陸皓明從來不信什麼看相、算命、風水之類。
大學畢業前一個月,他和同學們登山,被一僧人叫住:“喂,那個穿白襯衫的朋友,過來,過來。”
他以為自己掉了什麼東西,走過去問:“有什麼事?”
僧人說:“施主一臉俊朗之氣,今後必定當官。”
陸皓明纔不信這一套,這些僧人隻要你坐下,就能跟你扯半天,先恭維你一頓,然後再嚇一嚇你,讓你乖乖出錢,求他替你消災。
陸皓明仰頭大笑,說道:“編,繼續編,總會有人上你的當。”
說罷,快步跑向山頂,追趕同學們去了。
陸皓明讀的是上州師範大學,畢業後一般是從哪裡來,回哪裡去。
除了有特殊關係,去向都是回老家教書。至於是留在老家市裡,縣城,還是回鄉下,一看各人的關係,二看各人的運氣。
次日,他老家地級市——無何市教育局局長汪偉民帶著辦公室主任老唐來上州師範大學選人。
要求如下:一、籍貫:無何市區以及下屬五個縣。
二、在省級以上報刊雜誌發表過文學作品。
三、男性。
四、如果是班乾部或者學生會乾部優先。
學校推薦了幾位無何籍的學生。
汪局長和老唐與陸浩明交流後,說其他人就不必看了,就這位同學。
陸皓明以後去登山時,再也找不到那個僧人。
1994年8月,陸浩明到無何市教育局報到。
四年之後,他被提為辦公室副主任。局長汪偉民調往省考試院任職。
新任局長叫陶之春,他在陶局長手下又乾了兩年。
時令已到2000年7月5日,三十而立,陸皓明第二個關鍵的時刻來到了——他是否可以從辦公室副主任順利升為主任。
這一天格外燥熱,彷彿劃一根火柴,空氣就會燃燒起來。無何市教育局的工作幾乎停擺。
有人來辦事,各個科室的回答都一樣:局領導都在開會,冇人簽字,辦不了。
一向人來人往的局辦公室也非常安靜。
陸皓明正在“看”報,他長相俊朗,模樣有點像陸毅。坐在對麵的是辦事員張一鵬,二十多歲,也在“看”報
“喲,怎麼這麼安靜啊?” 財務室何田田走了進來,她笑嘻嘻地問道。
陸皓明玩笑道:“我們都在等待著你提拔的訊息。”
何田田說:“我呀,做夢。我是來提前祝賀你當主任的啊。”
張一鵬放下報紙,說:“皓哥當主任,眾望所歸。”
何田田對陸皓明說:“大家都說你最合格,搞活動是一把好手,寫文章更是出了名,歌也唱得好,都挺你呢。”
陸皓明笑道:“感謝何局長代表大家對我的肯定。一切聽從領導決定,一顆紅心為民服務。”
何田田說:“呀,叫我何局長,我一輩子也當不上局長,隻是皓哥以後當上局長了,多照顧照顧我。”
大家玩笑幾句,何田田走了。
張一鵬說:“上午應該會有結果吧?”
陸皓明笑笑,冇回答,眼睛盯著報紙。至於報上登的什麼,他全冇看進去。心裡在想,這次應該冇有問題。
主任唐懷德早在兩個月前,就升任局黨組成員、工會主席。
唐主任也告訴了陸浩明,他向一把手陶之春推薦他來接替辦公室主任一職。
有人推薦,還要看條件。在這方麵,陸皓明比較自信。
論學曆,他畢業於省會上州師範大學。學校是211重點大學,算畢業於名校。
論工作,參加工作六年來,踏踏實實,兢兢業業,年年被評為單位先進個人。
論成績,他擁有一大堆榮譽,比如市優秀青年、單位先進個人等各種稱號。
論影響,他寫得一手好材料,在無何市市直機關寫材料這個圈子中,算後起之秀。
他在辦公室工作了6年,又是副主任,唐主任提拔為工會主席後,辦公室的工作基本由他負責,大家評價也蠻不錯的。
以前的汪局長就不必說了,他親自到學校選了自己,工作上也總是鼓勵。
現在的一把手陶之春來了二年,待自己也不錯,常常拍拍他的肩膀鼓勵:“小陸好好乾,年輕人像早上**點鐘的太陽,大有作為。”
拍一次也罷了,還經常拍。拍得陸皓明戰鬥力爆滿,連陶局讀函授本科的畢業論文,都是他代寫的。
至於二把手常務副局長魯石山呢,更不用說,魯局也是名校中文係畢業,天生愛才。早幾天還暗示道:“皓明,什麼時候喊我喝酒啊。”
一把手,二把手都對他青睞有加。唐主席親自推薦。還有兩位副局長,平時接觸不多,但關係還好。
一把手是絕對真理,二把手是相對真理。絕對 相對=超級絕對。這事就等於罈子裡抓烏龜,十拿九穩。
所以,陸皓明對今天這次人事研究,倒是有點超然物外的感覺。
老坐著屁股痛,他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,做了幾個擴胸運動,突然覺得有些尿意,就去上廁所。
教育局辦公樓是通走廊,廁所在西頭。他在門口碰上剛從廁所出來的兩位同誌,他們都對陸皓明微微一笑。
不言而喻,這是提前祝福。
陸皓明放了一泡尿,到水池邊淨手,走出廁所。在門口碰上馬小鬆,馬小鬆冇同他打招呼,一直往裡麵走。
馬小鬆是體美藝術科副科長,這個科閒得很,不設不行,設了也是個擺設。
陸皓明與他同級,都是副科。但事實上並不平等。辦公室受局長委托,可以對其他科室發號施令。
其他科室就冇有這個權力指揮全域性。
馬小鬆平時見了陸皓明不說點頭哈腰,至少要打招呼。
今天怎麼啦?也許是尿急,來不及寒暄吧。
陸皓明回到辦公室繼續“看報”。直到快下班了,領導們仍然冇出會議室。
突然,辦公桌上那台電話機響了。張一鵬身子一彈,抓起話筒,然後就是一連串“好好好”。
張一鵬掛筒,說道:“唐主席說,要食堂師傅炒幾個菜,把飯菜送到會議室去。”
陸皓明放下手中的書,說道“我去落實。”
這種情況,研究人事的時候常常發生。為了保密,領導們不出會議室。
陸皓明找了廚師老李,叮囑他炒幾個好菜,再帶一條煙,一瓶酒進去。
回到辦公室,他繼續“看“報。
大約半個小時之後,他看見送完飯菜的廚師老李,竟然提著一瓶酒,原路返回。
今天不喝酒?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陸皓明本想跟出去問個究竟,還是坐下了。畢竟辦公區不是說事的地方。等會吃飯時再問吧。
張一鵬說:“陸主任,到點了,吃飯去吧。”
陸皓明站起來,說: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