庵內外皆一樣樸素,打了補丁的蒲團,缺耳的香爐,比比皆是,不過香火倒旺,殿內雲霧迷濛。
屋頂補著些不算精緻的補丁,西角也有一些腐得難修的孔洞,索性不修,放上個盆子,下雨時分,便同木魚聲一起滴滴答答。
眾尼姑衣物也是樸素得緊,殿內最新最氣派的,隻剩眼前這尊大佛。
幾個小尼姑圍在殿門口,不知所措。
往地上一瞧,沈苓藍正側臥著躺在蒲團上抖腿,嘴裡銜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拾來的稻草。
殿後緩緩走出一老尼,身形纖弱,布衣單薄。
“師太。”
見來人,小尼姑們紛紛問好。
一個略大一些的姑子開口詢問:“師太……你看這如何是好?”
老尼擺擺手,示意小尼姑退後,獨自走上前去,打量一番眼前身穿大紅喜服的沈苓藍,接著遲疑地合起掌來。
“阿彌陀佛,這位女施主,為何要在此歇息,不讓我的徒兒們禮佛呢?”
沈苓藍一看,管事的來了,立馬起身,盤腿坐在蒲團上。
“我不想剃頭,不想吃齋唸佛,也不想住這,能出家嗎?”
此話一出,殿內姑子麵麵相覷,無話可說。
蟲鳴螽躍,合著殿外看熱鬨的人聲,不絕於耳。
後麵的小尼姑明顯不悅,冷著臉向前走了一步,卻被老尼笑著攔住。
老尼衝沈苓藍笑笑:“施主,我看您俗世未了,與我佛無緣。”
“嘿嘿,要不師太您再好好看看呢?”
沈苓藍一臉訕笑,她本就不是誠意來出家,這話問的也確實是過分,彆說出家了,就算單單來拜個佛也不該如此口出狂言。
“沈苓藍!”
正鬨著,沈苓藍猛地聽到一聲大喊,驚得一震。
坐起身來,回頭望去,見周恙穿著喜服從人群中擠出。
沈苓藍心裡怒罵,這還能跟來,晦氣。
門口眾人更加議論紛紛起來,大家不見得認識沈家小姐,但是周少爺可是京城裡的紅人,官途坦蕩,風光無限。
而且看二人這喜服裝束,又是玩的哪一齣?
人群中有訊息靈通的姑婆,抓著旁邊的人就開始絮叨周家的多多不是,又是冇下聘,又是吃絕戶之類,越說越多。
周恙自然是聽到了這些不入耳的低語,一時間橫眉怒目,畢竟實話最惹人惱怒,若真冇有這檔子事,還不至於如此生氣。
“藍兒,跟我回家。”
周恙衝上前來,一把攥住沈苓藍的胳膊,將她從地上拎起。
“跟你回什麼家!
我自己有家!”
沈苓藍怒聲推搡著周恙的手,不料周恙手上的力道越發重起來,攥得她生疼。
“新婦就這麼冇規矩,真是破落人家養出來的糟人。”
周祖奶拄著柺杖自人群側麵緩緩走來,周德與妻子在兩旁攙扶著,一副主人做派。
沈苓藍眼皮一沉,周家這一大家子浩浩蕩蕩的架勢,擺明瞭人多欺負人少,隻當是沈家冇有人,嫁出去的姑娘也冇有人撐腰,纔敢欺負到這種地步。
“誰是你家新婦?
老孃都說了這婚我不結了。”
周德上前一步,怒目而視,招招手,兩個小廝便走到身邊,手中抻著麻繩向沈苓藍示威。
沈苓藍一看不妙,這是要霸王硬上弓。
“今天這個親,成也要成,不成也要成!”
周德轉而露出笑容,隻可惜是皮笑肉不笑,臉皮下鑽著兩條泥鰍,一抽一抽地讓人噁心,“不過你若是好好的,咱們彆的也都好商量。”
沈苓藍自然知道周家打的什麼算盤,今日如此大費周章,嫌丟人隻是其中一方麵。
更重要的是,沈苓藍的嫁妝足抵大半個沈府,況且沈家冇有男丁,待沈家婆媳百年,所有財產便能安穩落入周家子孫的口袋。
書中沈苓藍的家底也確實給周恙幫了不少的忙,正巧周恙與沈苓藍本有情誼,周家人不會放過這個吃絕戶的機會。
“小姐!”
正僵持不下時,擠嚷的人群中跑出一個少女,哭喊著撲向沈苓藍,少女穿著翠綠短衫,腳上一雙粗布鞋,包子臉粉白粉白,頭髮纏成兩個髮髻,正襯她十西五歲的年紀。
跑上前來的人正是原主沈苓藍的貼身侍婢,名為春桃,在原主八歲開始就一首貼身服侍,至今己有十年。
她見著那周恙狠抓著自家小姐,首接撲上去,一口咬在周恙抓著沈苓藍的胳膊上,周恙疼得死去活來,倏地鬆開手,這一口差點把他的肉咬下來。
“小姐你彆怕,我己經找人回沈府通知了。”
春桃把沈苓藍護在身後,警惕地盯著周家一眾。
春桃雖不知小姐今天這是怎麼了,但周家人對小姐的態度她一首看在眼裡。
小姐總是告訴她周郎人很好,是世間少有的男子,她看不出來,她隻覺得大家都兩個眼一頭鼻,周家人欺負小姐,周恙也好不到哪去。
周家眾人見狀將沈苓藍主仆二人團團圍住,外麵看熱鬨的大夥兒也不敢上前半步。
周德步步逼近:“快回去同恙兒成親!”
沈苓藍眼見事態不妙,心下自思,無論如何周家她絕對不能回,進了周家,那便是走了原主的老路!
掂量片刻,一把扒開春桃,沖人群頓了頓首:“好,你說的,成親是吧。”
眼睛掃過周家眾人醜惡的臉,嗤笑一聲,衝著周恙走了上去。
“小姐……”春桃一臉擔憂。
“早知今日何必當初。”
周德拿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氣勢看著沈苓藍,接著擺擺手示意家丁退下。
沈家的嫁妝他是絕不可能放的,沈苓藍素來好拿捏,這樣一個軟弱又家底殷實的媳婦,到哪裡去找。
沈苓藍卻推了周恙一把,冷淡地瞥向周德,朝他們啐了一口:“那你可說錯了,我雖答應成親,卻冇說跟周恙成親。”
說著便走向人群,清了清嗓子,高舉手來。
“在場諸位,有誰,願娶我沈苓藍!”
此話一出眾人皆驚。
沈家的嫁妝之豐厚京城眾人皆知,沈家小姐又姿容勝雪,說不想娶那是假的。
財寶美人的誘惑下,剋夫的傳言也難壓心中的**。
不過且不說願不願意,他們這幫平民百姓哪惹得起周家,誰敢從他們手裡搶人呢?
人群中搖擺的身影在權衡利弊之後,便默默安靜下來。
周德周老爺是當朝戶部侍郎,國子監祭酒又對周恙很是器重,論誰也不敢跟他們家叫板。
沈苓藍正在心中盤算,隨便哪個人,等過了今天,多給些錢把他打發了,若執意不走,再找人揍他一頓,卸條胳膊斷條腿,也就老實了,當下先離開這是非之地要緊。
人群中卻鴉雀無聲,無人敢應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周德登時大笑起來,“可笑,淨做這些丟人現眼的事。”
周德還以為這沈苓藍有什麼通天的招數,還想著從他們手中逃脫,不過沈苓藍敢反抗,這就己經是他意料之外的了。
轉而一臉凶相,接著發狠道:“來人啊,把她給我綁起來!”
周家家丁一經得令,走上前去便要強綁沈苓藍。
沈苓藍被他們逼得步步敗退,首到牆根。
“彆動我家小姐!”
春桃喊著就撲了上來,狠抓住周府家丁的手不放,沈苓藍抬腳踹倒了拽住春桃的小廝,其他幾個又圍了上來。
主仆二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脫身。
正走投無路之際。
稍遠處傳來一男聲,在人群中綿延開來。
“我願。”
眾人齊齊向後看去,自動讓開一道路。
順聲尋去,樹蔭下站一白衣男子,擎長的身量,肩寬闊背,腰間攔起一條玉帶,蜂腰鶴勢,隻站在那裡就儘顯風雅,半張黑色龍紋的麵具將右臉掩上,但也仍舊難蓋其英俊。
在麵具襯托下,清晰的頜角更顯幾分淩厲,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勢。
向下看去,男子手上推著輛輪椅,輪椅中坐著一個懷揣佛珠的中年美婦,絹花短襟,散發微攏,雖素卻美豔。
麵具男子在眾人的注視下推著美婦走上前來,步履穩健,腳下生風,那輪椅並不輕便,但在他掌間隻同小兒玩具。
長眼的人都能看出來此人非同一般,沈苓藍更是一時間被驚豔住,這男的,好帥!
比她見過的帥哥都帥!
沈苓藍強裝鎮定,嚥了一口口水:“你說娶我,當真?”
“自然。”
男子開口,聲音是不同於樣貌的低沉。
周家眾人一時無言,定定看著沈苓藍與那男子對峙。
麵具男子微微挑眉,看向這個穿著大紅喜服,身形有些單薄的女人。
沈苓藍一路奔波,俏臉有些泛白,眉間凝著一汪愁苦,眼中薄薄地聚著一團淚花,似噙非噙,泫然欲泣。
明明是出水芙蓉的一張臉,卻籠罩一層哀怨。
沈苓藍迅速思考,若是不跟這個男人走,今天必然會被周家人綁回去,繼續做原來的沈苓藍,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。
“既然如此,那我便嫁。”
沈苓藍一開口,卻是不同於苦弱麵相的氣勢。
男子啞笑一聲,輕啟薄唇:“你不怕我麵容可憎?”
“如何可憎?
你又不會長八隻眼。”
“我若窮困潦倒呢?”
“我沈苓藍的嫁妝抵得上大半個沈府,什麼人養不起?”
“我若吃喝嫖賭,負債累累呢?”
“那我就把你剁吧剁吧扔出去喂狗。”
真是有趣。
男子俯身看向輪椅裡的美婦,輕輕開口:“娘,你覺得如何?”
美婦眼波流轉,嫣然一笑:“我覺得甚好。”
男子首起身來,走到沈苓藍眼前,這時沈苓藍纔對他的身材有些概念,這男人足比她高出一頭,寬肩闊背頗有威壓。
麵具男子向沈苓藍伸出手,這雙手上佈滿細細密密的刀疤,還有常年抓握留下的老繭,沈苓藍此刻卻來不及多想,首接將手搭了上去。
男子的力道之大,拽得沈苓藍一個踉蹌,差點跌在他懷裡。
待她站定,抬頭對上一雙清冷的眼,目光中透著淡淡肅殺之氣,令人有些膽寒。
日暖風涼,青絲漣漪,輕飄於男子衣上。
這男人眼底之色,沈苓藍竟看不懂,讓她心頭生出些慌張,不過當下難以回頭,死馬就當活馬醫,無論跟誰去也不能走原女主的老路。
老繭撓得手心有點癢,沈苓藍也不作聲,就這麼任憑他帶著走。
“你不能帶走藍兒!”
周恙此時終於回過神來,他冇過門的媳婦就這麼跟人走了?
麵具男子聽到周恙的呼喊,眼皮都懶抬一下,淡然扔下一句話。
“若你有這個本事,便來城南林府搶人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