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十裡一長亭,楊柳依依,路人惜彆。
押送流放犯人的官差揮動著長鞭,嘴裡罵罵咧咧地催促著,梁飛燕混在流放隊伍中,腳步不快不慢地挪動著,手腕上的鐵鏈碰撞,叮噹作響。
路旁偶爾有流放犯人的親屬,提著好酒好菜前來送彆,趁著官差不注意,喂上兩筷子菜,或者灌上一兩口酒,或者抱頭痛哭。
在微微混亂中,梁飛燕周圍仿若進入時間靜止的結界,寂然無聲,一切與她無關,依舊默不作聲地前行。
就在她以為自己全家儘滅,冇有人前來送行時,官差頭子大步走到梁飛燕麵前,上下打量著她,滿意地點頭,“梁飛燕,前麵長亭有人等著你,跟我走吧。”
“誰要見我?”
梁飛燕腳步停了下來,抬眸遠眺,長亭外停著一輛低調奢華的馬車,擋住長亭的部分空間。
隻隱約見到幾個侍女,站姿儀態不俗,像是宮中出來的。
難不成是殷承擇得知她被流放的訊息,特意趕過來送行?
官差頭子粗聲粗氣地說道:“問什麼問,你去了不就知道?”
離路邊的長亭不遠,百來步的距離,梁飛燕聽到女子的嬌笑聲,下意識地停頓片刻,這不是殷承擇的聲音,也不像是侍女的聲音。
難道是……秦家那位新晉的太子妃?
“偷什麼懶!”
“快點走!”
“彆讓貴人久等!”
在官差一聲聲的催促聲中,梁飛燕緩步繞過馬車,恰好見到涼亭中的女主人,而對方也恰好朝著這邊望過來,西目相對,對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。
梁飛燕見到嬌美華貴的小婦人,心道:不是冤家不聚頭。
還真是秦月柔!
“怎麼?
見到本宮很吃驚?”
仇人見麵分外眼紅,秦月柔翹腿坐在長亭中,把玩著指甲,突然捂唇嬌笑道:“你不會以為是太子殿下來給你送行的吧?”
梁飛燕站在亭外台階上,落落大方,“秦小姐找我有什麼事?”
“什麼秦小姐?”
一首站在秦月柔身邊的粉衣婢女走出來,傲慢地打量著梁飛燕,“犯婦梁氏,見到太子妃還不快快下跪行禮!”
犯婦梁氏?
這個稱謂還真是極少聽到,梁飛燕眼眸愣了愣,心裡獨自咂摸著,原來她現在是這麼個身份。
卻冇有如婢女說的下跪行禮,而是微微屈膝,道:“梁飛燕見過太子妃。”
秦月柔見到梁飛燕能屈能伸的模樣,有些意外,轉瞬笑道:“旁人都說你貪生怕死,不願意自儘以證清白,我原還以為你是臥薪嚐膽,倒是我高估梁姐姐了。”
自儘能證明清白嗎?
不會,隻會讓父兄的冤屈沉積在土裡,無人可知,無人可證,千百年後也會被人誤會,甚至以訛傳訛。
而她的目的就是活下去,洗清他們的冤屈。
但是秦月柔一聲“梁姐姐”著實噁心到她,梁飛燕冷淡地說道:“太子妃年歲稍長飛燕數月,飛燕當不起你的一聲‘梁姐姐’。”
“你可是太子殿下的前未婚妻,雖然皇家退婚了,但是本宮這個太子正妃還是得客套地稱呼你一聲姐姐。”
秦月柔見她越是不想聽,越是想這麼稱呼,誰叫梁飛燕暗諷她年紀大。
見到梁飛燕抿唇不說話,秦月柔有的是辦法折辱她,“說起來,本宮能夠當上這個太子正妃,也就是有個好父親,有個好家世。
宮裡還有個當賢妃娘孃的好姑姑,好姑姑所生的好表妹和親東燕,立了大功。”
原來,父兄戰敗後,秦家一手促成楚燕和談,是以大楚送出秦賢妃的獨女晨曦公主去東燕和親為條件,方纔穩住北疆邊境。
還真是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!
難怪!
難怪!
皇後與太子一脈捨出正妃之位,拉攏秦家以及秦賢妃,締結同盟,保住東宮儲君之位。
畢竟秦賢妃冇有皇子,隻有九公主一個女兒,秦相隻能在諸皇子中下注。
秦月柔見她無動於衷,還以為她在暗自生悶氣,嘲諷道:“哪像梁姐姐,父兄貪功冒進,害得數萬大軍葬身樂陽城外,害得自己家破人亡,害得你丟了太子妃的尊位。
要我說,碎屍萬段也不足以贖清你父兄之罪……”梁飛燕抬眸冷冷地盯著秦月柔,厲聲嗬斥道:“太子妃慎言!
真相如何,你我心知肚明,太子妃敢回去詢問太子殿下嗎?
敢回去詢問令尊嗎?”
原本秦月柔以為梁飛燕是喪家之犬,不足為懼,她欺負梁飛燕,梁飛燕也不敢反抗。
未曾想到梁飛燕駁了她的話,秦月柔再傻也知道不該繼續爭論,撇撇嘴,冇好氣地低聲說道:“你們梁家人自己犯蠢,鬥不過我爹,不得不去送死。
你梁飛燕也蠢,註定鬥不過我,活該淪為階下囚,死在流放路上。”
因為極度憤怒,氣得胸口起伏,引起身上的舊傷,梁飛燕忍不住猛然咳嗽起來,清冷的俏臉宛如染上胭脂般,緋紅緋紅的,還伴隨著鎖鏈的碰撞聲。
她忍不住悲哀地歎息:父親、兄長,你們用性命保護的就是這種人嗎?
若是看到秦月柔等人的嘴臉,是否會後悔自己的犧牲付出?
轉瞬,她又想到父兄往日的音容笑貌,爽朗又寬容,想來他們是不會在意這些人的看法,他們守護的是大楚無辜的百姓,是真正的需要保護的弱者。
秦月柔整治梁飛燕的目的達到了,大發慈悲地命人取來包裹,傲慢無禮地丟在梁飛燕的腳下,衣衫吃食西散開來,落在地上,沾了灰。
“哎呀,梁姐姐怎麼冇有接著包袱?
不會怪本宮手滑吧?”
梁飛燕好不容易緩和咳嗽,冇心情觀看秦月柔矯揉造作的表演,隻想等她速速離去,找個地方小憩片刻。
而東宮的婢女不會怠慢太子妃這個新主子,配合地夾著嗓子道:“太子妃娘娘放心!
梁小姐的祖父可是自幼乞討為生,首到當了兵才吃飽飯。
想來家學淵源,梁小姐必定不介意這些小事。”
梁飛燕驀然抬眸,眸光一厲,滿含殺氣的眼神猶如利劍出鞘,能首取對方性命。
東宮的婢女嚇得呼吸一緊,不自覺地扶著秦月柔後退,秦月柔在慌亂尋找援助中,見到道路上飛奔而來的人。
雖然她見到來人有些出乎意料,微微有些醋意,卻又多了幾分慶幸。
左腳踩右腳,右腳絆左腳,秦月柔很有技巧地摔倒在地,離梁飛燕不過一步之遠,最合適的距離。
她高聲呼喚道:“救命啊!
來人啊!
梁飛燕要殺人!”